半夏小說

新的一天開始了

關燈
新的一天開始了

一月上旬的一個深夜,必颉正在公寓裏看文件,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餘淵若。他接起來的時候對方的聲音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一種克制着的、但确實存在的興奮。

"魏青身上的禁制徹底松動了。"餘淵若說,"他今晚醒過來之後,完整地說了一段話。監控錄下來了。你打開郵箱看看,我剛發過去。"

必颉立刻打開了郵箱。那份錄音附在郵件正文裏,他點開播放。魏青的聲音沙啞虛弱,斷斷續續的,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連貫:"他說要接上……把斷掉的那一頭接上。若木的根在虞淵……他讓我找的,是若木散掉之後重新聚起來的人。那個人身上有印記,能找到的就是。他說那根根還在,但要有本源去引,才能重新接上……他不讓我問是誰,他說等我做完我就知道了……"

錄音到這裏就斷了。必颉坐在書桌前,對着電腦屏幕一動不動。魏青口中"若木散掉之後重新聚起來的人"——那個人就在他身邊,就在過去幾個月裏跟他一起調查這個案子、給他遞藥草包、陪若若玩海洋球、在雪天和他并肩走路的同一個屋檐下。

餘淵若的第二條消息很快進來了:"魏青說完這幾句又昏迷了,但這次跟之前不一樣,他的生命體征很平穩,禁制像是被徹底抽離了。玄火将軍說這是好事,說明附着在他身上的封鎖力量已經失去了支撐。"

必颉在回複框裏打了幾個字又删掉,又打了幾字又删掉。最後他只回了一句:"明天見面細說。"

放下手機之後他坐在書桌前很久沒有動。窗外又開始飄雪了,細碎的雪粒在路燈的光裏旋轉着落下來,無聲地堆積在窗臺上。他後背上的暗傷此刻正溫溫熱熱地發着暖,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流動着,從脊椎到肩胛,沿着那些蜿蜒的疤痕紋路緩緩地走了一圈。

那個人在響應。

若木的根在感應他的本源,他散掉之後重新凝聚成餘淵若的身體裏殘留着若木的印記。當魏青身上的禁制松動到一定程度之後,那個印記跟虞淵深處的根系之間産生了共鳴——共鳴的結果是餘淵若的意識可能在某一個不經意的瞬間,被動地接收到一些不屬于"餘淵若"的記憶。

必颉站起來走到窗邊。雪下得密了,街道和屋頂都被覆上了一層薄白。遠處路燈的光在雪霧中化成一團團暖融融的暈,把冬夜襯得柔和而安靜。

他回到書桌前重新坐下,打開那份錄音又聽了一遍。魏青沙啞的聲音從音箱裏傳出來,反複說着"若木""虞淵""重新聚起來的人"這幾個詞。必颉聽到第三遍的時候,把錄音關了,拿起手機給餘淵若發了條消息:

"你聽了那段錄音,有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

餘淵若的回複過了大約兩分鐘才到,是文字形式的,但比平時多打了好幾行:"聽完之後後腦勺位置有一點發脹,像有什麽東西被碰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魏青的話帶來的心理暗示。你問這個做什麽?"

必颉看着那幾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片刻。"沒什麽。就是問問。你早點休息。"

餘淵若回了一個"好"字。之後聊天界面就安靜了。

必颉把手機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他後背上那些暗傷此刻是溫熱的、持續的、帶着節奏的,像一只手掌隔着衣服覆在那裏,心跳一樣起伏着。

餘淵若的後腦勺有反應。他在聽到"若木""重新聚起來的人"這些詞的時候,身體的某一層在響應。那種響應還很微弱,微弱到他本人也無法确定那是什麽。但它已經開始了。

雪還在下。窗外整座城市被覆上一層安靜的白,燈火在雪夜中顯得格外柔軟。必颉坐在書桌前,那些紙張和文件在燈光下攤成一片。他伸手拿起那片從虞淵帶回來的、枯黃的草葉,在指腹間輕輕轉了一圈,然後把它放回了書頁裏。

明天。明天他會見到餘淵若。他會坐在那個人對面,看着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聽他說關于魏青的最新情況。他會耐心地等,等到那個人自己開始感覺到那些不來自"餘淵若"的東西,等到他一步步走到答案面前。

窗外一只夜鳥從雪中飛過,留下一道迅速的暗影。必颉起身關了燈,走進卧室。若若睡得正香,腓腓蜷在他枕邊,尾巴蓋着他的腳丫。他在床邊站了片刻,然後躺下去,閉了眼。

那晚他做了個夢。夢裏的場景溫潤而模糊,像被日光和樹影浸泡着。他側躺着,旁邊有一個人彎着腰湊近,呼吸拂過他的耳廓。那個人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說:"晚安。"

他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枕邊那盆虞淵土還散發着溫熱的暖香。他在黑暗中睜着眼躺了一會兒,然後側過身,看着窗外漸漸泛白的天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

魏青錄音事件之後,調查的節奏明顯加快了。妖管處和鎮守局聯合成立了一個專項小組,專門負責梳理魏青提供的所有信息,西王母親自批複了加急調令,連謝致那邊都臨時抽調了兩名精通禁制法陣的分析員過來支援。必颉和餘淵若作為最早跟進此案的兩個人,自然被編進了核心小組裏,每周要開至少三次碰頭會。

但必颉現在看待這些碰頭會的方式,跟一個月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一個月前他在會議室裏會刻意坐到離餘淵若最遠的位置,用筆記本擋住自己的視線,在心裏默數"不能想不能看不能動"。現在他會在會議開始前提前五分鐘到場,給自己選一個剛好跟餘淵若隔一個座位的位置,既能看清楚人又不會顯得太刻意。他會在餘淵若發言的時候光明正大地看着對方的臉,會把餘淵若提到的重要信息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用紅筆圈出來,會在會議結束之後自然而然地走到餘淵若桌邊問一句"剛才你說的那個節點我有點沒跟上,再給我講講"。

餘淵若對他的轉變始終保持着一種審慎的接收态度。他該講的時候講,該回答的時候回答,語氣平穩,邏輯清晰。但當必颉站在他桌邊多停留的那幾秒裏,他翻文件的手指會有微不可察的放緩。必颉把這些細節逐一收進眼裏,不着急,不催促。

小組成員從最初的四個人擴充到了七個人,辦公室從妖管處五樓的單間換到了政務中心三樓的大會議室。長桌上擺滿了電腦和文件架,白板上密密麻麻地貼着各種線索關聯圖。魏青錄音裏提到的那段關鍵信息被單獨打印出來貼在白板正中央——"若木散掉之後重新聚起來的人,身上有印記"。

必颉每次走進會議室都會看到那行字。白板上的馬克筆字跡已經被人描了好幾遍,粗黑醒目。他把視線從上面移開,落到坐在白板側面的餘淵若身上。餘淵若正低着頭看手頭的資料,日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的後腦勺靠近脖頸的位置落下一小片光斑。

那裏什麽都沒有,只有淺色的衣領和一小截露在外面的白皙皮膚。但必颉知道,那片皮膚下面,在那具身體的某個更深的位置,有一道若木的印記正在緩慢而持續地響應着。

專項組成立後的第一次大突破發生在錄音公布後的第五天。那天下午,負責地圖分析的一位同事在白板上畫出了一張新的虞淵區域衛星地形圖,用紅筆标出了兩個坐标。一個是必颉之前去過的斷根之地,另一個是斷根之地以北大約二十公裏處的一個點。地形圖上那個點被一片灰白色的區域覆蓋着,标着"疑似地脈斷帶"的注釋。

"這個位置跟魏青描述的"連接點"高度吻合。"那位同事用筆尖點了點那個灰白色區域,"斷根之地是若木主根被切斷的地方,而北面這個點,可能是另一個端口的所在。"

必颉站起來走到白板前,仔細看着那個坐标。斷根之地他去過,那裏殘留着若木本源的氣息,但已經十分微弱了。如果他記憶裏那些畫面是準确的話,若木當初被天道切斷根基之後,主根留在虞淵深處,而其餘的部分連同他本人的靈體一起消散在了天地之間。那麽北面這個點——如果真的存在一個"連接"的對應端——可能是若木消散之後重新凝聚時用過的某種支點。

"魏青的錄音裏說,要有本源去引才能重新接上。"餘淵若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必颉偏頭,看見他也走到了白板前,站在自己身側,隔着大約一尺的距離。"如果這個北面的點對應着"重新凝聚的人"身上那道印記,那從南到北的"連接"就需要有人帶着那道印記去走通。"

"就像把線頭穿進針眼。"必颉接話。

餘淵若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日光從窗戶側面照過來,把他握着筆的指尖照得透亮。兩人并肩站在白板前的那一小段沉默裏,其他成員在背後低聲讨論着什麽,鍵盤聲和翻紙聲交織在一起。

"你最近是不是經常後腦勺發脹?"必颉忽然壓低了聲音問。

餘淵若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住了。他側過臉看必颉,目光裏帶着那種"你怎麽會知道"的審慎。他沉默了一兩秒才開口:"你怎麽知道?"

"猜的。"必颉把視線轉回白板上那幅地圖,聲音維持着正常的交談音量,"錄音出來之後你就開始頻繁地按後頸。上次開會的時候你揉了三次後腦勺。今天你進辦公室的時候也揉了一下。"

餘淵若看着他的側臉,他握着筆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在筆記本上寫着什麽,筆尖落在紙面上的力度比之前輕了一些。"是有一點。"他說,"像有根筋在跳。不疼,就是時不時會……提醒一下。"

必颉沒有再追問。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翻開筆記本,在上面寫了一行字:"印記在響應。共振開始了。"

他沒有給任何人看那一頁,只是把筆記本合上了。

專項組的工作在接下來的一周推進得很快。新加入的分析員利用魏青提供的完整碎片還原出了那個"連接儀式"的大致框架——這本質上是一個雙向通路構建術,通過在兩個點之間建立靈力通路,把被切斷的東西重新接上。術法本身源自上古神木系的本能術式,跟空間法陣同源,原理相通。若若被送到必颉身邊時用的那種術法,跟這個"連接儀式"用的是同一套底層邏輯。

"所以本質上是一樣的。"餘淵若在周四的碰頭會上總結道,"把一個東西從A點轉移到B點。只是方向相反,規模不同。魏青在做的是把虞淵深處的主根和北面的支點之間的通路重新打通,讓靈力可以沿着那根通路上行。而若木當年把若若送到漠市——用的也是這種通路術的變體。"

他在說"若木當年"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異樣,就像在陳述任何一個歷史案例中的當事人。必颉坐在他對面看着他,看着他低頭翻閱文件時垂下的睫毛,看着他握着筆在紙上畫通路示意圖時從容而精确的線條。

他腦子裏有一個聲音在說:你描述的是你自己。

但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看着餘淵若把那條通路圖畫完。

那天會議結束後,餘淵若留在了最後整理筆記。辦公室裏其他人陸續走了,必颉也假裝在收拾東西,磨磨蹭蹭地拉好背包拉鏈又解開,反複了兩遍。餘淵若擡頭看了他一眼。

"你還不走?"

"等你一起。"必颉說。

餘淵若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寫最後幾行。他沒有說"不用等",也沒有說"好",只是沉默地把最後幾筆寫完,合上筆記本站起來。必颉跟在他身後出了會議室,兩人并肩走過走廊,電梯在安靜的樓層裏發出輕微的機械運轉聲。

電梯轎廂裏只有他們兩個人。金屬壁面把頭頂燈管的光反射成柔和的暖白色,餘淵若靠在電梯一側,視線落在地板縫上。必颉站在他對角的位置,隔着大半個轎廂的距離。

"你那個後腦勺發脹的毛病,"必颉說,"這兩天有加重嗎?"

餘淵若偏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麽對這事這麽上心?"

"因為我在查若木的事。"

餘淵若似乎被這個回答噎了一下。他轉回去看着電梯門上一格一格跳動的數字,片刻後才說:"沒有加重。還是跟之前一樣,偶爾跳一下。"

"如果加重了,或者出現別的不舒服,告訴我。"

餘淵若沒有應聲。電梯到達一層的提示音"叮"地響了,金屬門滑開,冷風從大堂方向湧進來。他率先跨了出去,步伐比平時快了一絲。必颉跟在他身後,看着他被冷風拂起來的發尾,嘴角那點微小的弧度沒有壓下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